一年四季,春夏秋冬。郭志刚散文集里的篇章,基本上是按时间和季节顺序排列的,从正月排到腊月,从春天排到冬天。日月经天,江河行地,是自然。任何自然都发生在时间的框架内,时间也是一种无形的、更大的自然。这部散文集的排列方法是顺其自然的。甲辰龙年的春节刚刚过去,元宵节还没到来,在这个时间段,我开始阅读郭志刚的《一年好景》,并着手写一点序。也就是说,我的阅读和写序,跟随的是他的时间节奏,也是从一元复始、万象更新开始的。比如这会儿,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多一点儿,窗外还是黑夜,一切都静悄悄的。然而,昨夜的雪将大地装点成了一片洁白,白雪覆盖下的世界透出一股宁静和清新,让人心生愉悦。郭志刚写到的一系列美景,有自然之美、民俗之美、劳动之美、节庆之美,等等,每一种美都是从豫东大平原肥沃的土壤里生发出来的,带有深厚的人文底蕴,并萦绕着那片土地所特有的淳朴厚道气息。郭志刚是我的老乡,我们生于斯,长于斯,几乎有着共同的成长经历。他所写到的生活,我都很熟悉。阅读他的作品,等于在他的引领下又回了一趟家乡,重温了一遍那片热土上的风土人情。我一边重温着,一边感动着,常常心潮起伏,不能自已。“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。”没办法,我管不住自己的感情。
人间四季皆有景,红绿黄白各不同。下面,我从郭志刚所写的作品中,各选取一篇代表不同季节、不同情景的作品,给读者朋友们简单介绍一下。
在春天,郭志刚写到了春节,也就是《过年》。在这篇散文里,他写到了“办年货”“年三十”“大年初一”。春节,是春天的第一个节日,也是人们为庆贺春天的到来而举行的隆重仪式。他把仪式分为三个阶段,层层铺垫,递进渲染,一步一步把仪式的程序和气氛推向了高潮。其中他写到一个细节,让人过目难忘。在外地工作的父亲,有一年的年三十回家过年,到县城没有车了,只能步行往家里赶。当晚天下大雪,父亲在冰天雪地跋涉了将近一夜,到家时已经成了雪人。
在夏天,郭志刚写到了《麦收》。他从小满麦梢儿逐渐变黄写起,把整个收麦的过程写得十分详尽。赶集买农具、造场、磨镰,天不亮就下地割麦,接着是拾麦穗、晒场、碾场、翻场、扬场,最后是垛起高高的麦秸垛,并集体吃一顿好吃的,以庆祝丰收。郭志刚这样的写法,像是一篇麦收农事录,也是为了保留记忆。在十九岁之前,我也在农村当农民,多次参与火热的收麦劳动。郭志刚的作品,很自然地就唤起了我自己对当年收麦的记忆。我记起来,我也写过一篇关于收麦的散文,题目叫《打麦场的夜晚》,发表在上海的《文汇报》上。我选取星光下的打麦场为一个点,始终以自己的主观感受为主体,建立了一个独特的情感世界。
在秋天,郭志刚写到了重阳节。以前,我对重阳节的来历并不是很了解,通过阅读郭志刚这篇《今又重阳》的散文,我学到了有关重阳的知识。他写道:九在《易经》中为阳数,农历九月初九,九九两阳数相重,故曰重阳。是的,散文有情感性,也有知识性,我们总是能在好的散文中学到知识。郭志刚在这篇散文中,还写到了登高望远、霜天赏菊等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,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,发思古之幽情。2012年,重阳节被定为老年节,这就让九九重阳具有了新内涵,并给数以亿计的中国老年人带来了福音。
在冬天,郭志刚写到了《冬至吃饺子》。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一,所谓冬至,就是冬天到了,开始进入数九寒天,天气逐渐寒冷起来。怎么迎接和面对严冬的到来呢?人们从古至今沿袭下来的习俗是吃一顿饺子。吃饺子的理由是为了保护耳朵,防止把耳朵冻掉。郭志刚写到的民谣说:“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”人身体的各个部位都需要保护,都怕冻,为啥非要强调保护耳朵呢?这大概是因为,人身体上的其他部分都跟身体比较贴近,容易从身体内部得到热量,而两只耳朵在外面支棱着,耳廓又比较薄弱,很容易被冻坏。那么吃饺子的目的,是为了给身体增加一些营养,使耳朵长得更皮实一些。加之人们故意把饺子的形状包得像人的耳朵,仿佛把假的耳朵吃到肚子里,真的耳朵就可以安然无恙。这样的包饺子和吃饺子,就有了想象和娱乐的成分,让人眉开眼笑。须知以前的农村长期贫困,冬至那天不是每家人都吃得起饺子的。包了饺子的人家,会把煮好的饺子给东家端一碗,给西家端一碗,让邻居们都尝一尝。这也是中华冬至文化的组成部分。
也许有的读者会说,郭志刚所写到的这些四季的风景、风情、风俗等,他们也知道,有的也经历过。就算不大清楚,他们上网“百度”一下,也能了解个八九不离十。郭志刚把这些写进了文章,有必要吗?这个问题,才是我的这篇序言所要重点回答的问题。我的回答是,当然有必要,很有必要。西方有一位叫马拉美的诗人说过,人类的一切活动,最终都是为了写进书中。同样的道理,世间的一切风景,也应该写进书中,变成用文字书写的作品。羊在山间奔跑跳跃,是一种风景。把山羊刻在石头上,变成岩画,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风景,艺术的风景。遍地的红高粱长在土地上,劲风吹过,红色的波浪连天涌动,构成了壮观的景象。而把高粱酿成了酒浆,人们把酒临风,喝得喜气洋洋,就变成了不同性质的景象。古人说,人间风景皆心景。从风景到心景,有一个转化的过程,这个化是内化、文化、情化、心化、诗化等,由外在的景观,变成心灵的景观。这一系列转化,就是通过书写实现的,不动笔就不能实现。关键在于,因为每个生命个体的器质、气质、思想、情感和心性都不相同,所写出的东西千差万别,也都打上了各自心灵的烙印。这时候的风景就不再是我在风景,而是风景在我。读者朋友们,你们也写呗,都是四季风景,你们写出来的风景与郭志刚写出来的风景肯定不会一样。比如我在前边举例时所提到的,郭志刚写了麦收,我也写过麦收,同样都是写豫东大平原上的麦收,我们两个人写得完全不一样。郭志刚写得比较全面,而我写得片面一些。一般来说,散文不可写得太全面,太全面容易流于浮泛。散文还是写得主观、“片面”一些好。但“文无定法”,登山千条路,共仰一月高。只要是真情实感,真实地反映生活,都是美好的心景。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。
郭志刚的《一年好景》,有三大特色。一是有画面感。每一篇文章都是一幅画,把豫东大地上春夏秋冬的美好景色较好地呈现了出来。二是有正能量。该书的主旋律,是讴歌社会和生活中美好的东西,弘扬中华民族忠、孝、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等传统美德,鼓舞人心,催人奋进。三是有真性情。艾青说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……”《一年好景》有亲情、故乡情、爱国情,感情充沛,读之令人感动,让人共鸣!
境由心生,物随心转,心之所向,境之所在。郭志刚能写出这些四季的美文、家乡的美文,源于他对故乡的爱、亲人的爱,心灵美才能看到自然之美,有好的内在的心境才有好的外在的风景,所以说,《一年好景》从某种程度上说都是心景。(刘庆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