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年会
来源: 周口晚报 时间: 2026-02-13 09:24:03 访问量: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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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进入腊月,村庄的上空不时传来“砰——啪——”的零星鞭炮声,催着年的脚步,一步步向我们走近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物资虽显匮乏,年味却浓得化不开。办年货是腊月里豫东地区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,而年会便是这场年货盛宴的核心舞台,承载着人们对新年的期盼与憧憬,也串起了一家人的温情与欢喜。

  赶会,有的地方也唤作赶集。我们乡里的会在公社驻地湾赵村,恰是东西向的311国道与南北乡道交错的十字路口,路通四方,往来便易。听老辈人讲,这集市是设公社后,将李集、韭园两处的会并到一处来的,农历每月逢二、五、八开集,一个月能赶九个会。街上立着供销社的百货门市部、食品门市部、土产日杂门市部,还有新华书店挨在一旁,平日里便透着热闹,逢会时更是烟火漫街。借着这般便利的交通,这会的光景越闹越盛,辐射至周边十余里地,成了东边城郊公社、南边柴岗公社、西边鄢陵县、北边曹里公社的乡亲挎篮挑担、赶会赶集的常去之处。

  年会的高潮是腊月二十二、二十五、二十八这三场会。那时没有冰箱之类的冷藏设备,鸡鸭鱼肉这类生鲜年货,都留到后两个会置办,反倒更添了年会的热闹。彼时农村的日子虽不宽裕,但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人,总会把平日里舍不得花、一点点攒下的钱拿出来,置办些年货——让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饺子,让孩子们大年下能高高兴兴穿上新衣裳,体体面面出门走亲戚。因我的父亲过世得早,我家的年货便由二大爷操办。听说大人次日要去赶会,我天不亮便醒了,生怕他们走时落下自己。还没到腊八,小伙伴们口中就念叨着“腊八祭灶,年下来到。闺女要花,小子要炮……”若能跟着赶会,大人得了找回的零钱,一高兴,说不定便会买上一挂“小蚂蚱”炮,或是一个焦香的烧饼。

  记得那年跟着二大爷赶年尾最后一个会,还未走到会场,“噼噼啪啪”的鞭炮声便接连不断。临着国道的一排鞭炮摊正斗炮助兴,这边炮声刚落,那边的便应声响起。摊主们以此招揽买主——卖炮的生意本就只赶年前这几日,何况这是年末最后一场会。一群半大孩子在摊子间来回窜,忽而为这个摊子叫好:“快看!这家炮最响!”忽而又为那个摊子喝彩:“买这家的,他家的炮响得更脆!”这般起哄,引得摊主们也不惜血本接连点炮,非要比出个高下才肯罢休。拐进南北街,西边的水煎包摊锅盖掀开,鲜香混着热气袅袅升腾,直钻鼻腔;东边丸子汤摊的吆喝声洪亮,又悠悠飘至耳畔。

  那会儿家家手头虽不宽裕,可再精打细算,该备的年货也得置齐。包饺子的猪肉,烩菜的海带、粉条、豆腐,样样少不得。春联、门画必须买,除夕守岁、初一五更的鞭炮红烛,更是缺不得。给闺女添朵花,给小子买顶新帽,也早早就盘算好了。那时的集市不比现在规整,同类年货不聚一街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春联的,谁来得早,寻块空地支起摊子,摊主便扯开嗓子吆喝。想买齐年货,就得在集上来回转悠。我跟着二大爷,在熙攘人堆里慢慢走,耳边总飘着熟人的招呼:“年货办齐没?”“差不多了,三十晚上炮一响,啥都齐活喽!”话音落,便是两声爽朗的笑声。

  买完鞭炮去割肉,路过卖“琉璃咯嘣”的小摊,一群小孩正围着试吹。一吹一吸间,脆生生的“嘣——嘣——”声悠悠漾开。我却不敢跟二大爷张口,上一年赶会也买过一个,因不会吹,没走出摊子就吹炸了,引得摊边众人哄笑,我羞得无地自容。

  忽的,街北头一只荆条筐里的绿军帽,勾住了我的目光。戴上缀着红五角星的绿军帽,是那年月男孩最荣光的事。二大爷见我绕着帽筐不肯走,问了价钱,一块钱一顶,直说太贵,拉着我的手便走了。买完其他年货,我们又回到帽筐前,筐里没剩几顶。卖家要九毛,二大爷还价七毛,没谈拢,他又拉着我离开。日头偏了晌,该备的年货都置齐了,动身往家走时,二大爷见我抱着树不肯挪步,便知我的心思。他只好又领着我折回帽筐前,所幸筐里还剩一顶,因带着点小瑕疵,最后以七毛五的价钱,把这顶帽子买了下来。

  怕新帽子沾了脑油,我跑到生产队的会计室,寻来报纸与曲别针,叠成帽圈卡在帽檐里,小心地搁在床头。一直等到大年初一,我才舍得戴上,挨家挨户拜年走亲戚。几十年过去,那顶绿军帽成了我对赶年会最深刻的念想。

  如今再赶年会、逛超市,货架上年货琳琅满目。我们感念物资的富足,心底却总觉少了些当年的滋味。原来真正的年味,并非丰厚物资的堆砌,而是赶会时的满心期盼,是讨价还价里的烟火温情,是长辈藏在细节里的疼爱,是孩童眼里对新物的雀跃。那顶带着小瑕疵的绿军帽,早已在岁月里褪了色,可年会的喧闹、食物的甜香、二大爷温暖的手掌,还有那份纯粹的欢喜与期盼,却永远镌在记忆深处,酿成了岁月里最醇厚的乡愁。(周保堂)

责任编辑:史磊